美国的《清明上河图》

饭团同学x · August 7, 2017 · 琐记

终于读完了《光荣与梦想》,它厚于两本《红楼梦》,略逊人民卫生出版社的《内科学》。

上一次读的这么厚的书,恐怕是《离散数学及其应用》。

这本书描绘了 1932 年至 1972 年的美国社会。与一般的史书不同的是,这本书可谓是一卷《清明上河图》,社会的方方面面,均有涉及。串联四十年的历史,使我对事件的时间感更为清晰。原来,美国今昔大不同。我所认识的美国,不是美国固有的模样。

例如对大萧条的一句描写:

一位芝加哥寡妇为了不让自己看到食物上蠕动的蛆虫,总是会先摘掉眼镜。

以及那时共产主义对美国人民的巨大吸引力:

42 岁的激进主义者路易斯·布登兹带领俄亥俄州的失业者联盟在哥伦布市议会大厦前游行,他们的口号是:“我们必须夺取政权,建立工人和农民的共和国。”

威尔逊极力主张“从共产党人那儿把共产主义拿过来”,并随后补充到,苏联是“世界上道德的最巅峰,那里的光芒永不熄灭”。威廉·艾伦·怀特称苏联为“星球上最有趣的地方”。

或是对二战前美国军事力量的评价:

美国当时的军事力量在世界上还不及三流国家。

美国如今是一直是在全世界奉行干涉主义政策的“世界警察”。但其自建国之初至太平洋战争之前一直奉行孤立主义。书中描述始于 1932 年,此后大量篇幅竟未涉及二战,主要探讨国内问题。纵有小规模的冲突,但参战一事遥遥无期。直到 1941 年珍珠港事件才导致美国参战。由于其工业基础,得以快速增强军事力量。

我在看前面部分时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美国如同桃花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好歹主体都是欧洲移民的后代,为何对欧洲发生战争一事着笔甚少。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使我对那个年代的印象就是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这些国耻国难。后来,书中列了个表格,列举同一时间发生在美国及世界的大事件。读罢,我发现,孤立主义,是真的孤立啊。

后来,美国成了文化的输出国,欧洲人感到“有损尊严”:

虽然法国还没有从空运行动中恢复过来,但巴黎的国民议会还是以 366 票对 202 票通过了一条限令:“禁止在法国、阿尔及利亚和法属殖民地进口、生产和销售可口可乐。”

书中较少提到中国和日本,毕竟是写美国历史的书,但对日本的一段记叙让我印象深刻:

在柏林,苏联的炮弹纷纷投落到元首的居所外面,戈培尔依旧喋喋不休地说:“我的元首!祝贺你!罗斯福已命丧黄泉!”

东京广播电台却让人深感意外,它引用首相铃木贯太郎海军大将的话:“我必须承认,罗斯福确实领导有方,为美国赢得了当前的有利形势。考虑到这一点,我很理解他的辞世对美国人民的沉重打击,为此,我深表同情。”随后,一名播音员补充道:“为纪念这位逝去的友人,现在我们特别播放几分钟的音乐。”

书中还有许多有趣的叙述。譬如“火星人入侵”引发的恐慌(现在还可以听到当时的录音,这部广播剧叫 The War of the Worlds)、大停电、飓风、杜鲁门“两个睾丸碰撞的声音”、嬉皮士、金赛的研究与性观念的变化、好彩牌香烟广告、“买买买”的消费主义等等。

美国并不是在温室中长大。麦卡锡主义、民权运动、反战运动、猪湾入侵、越南战争等等,都伴随着国内、国外的不安定。越南战争更是给越南人民带去深重灾难。美国国内骚乱之频,使得司法部建立了判定“大骚乱”的标准:

如果是暴力事件,则参加人数须在 300 人以上,持续时间至少 12 个小时,还必须有枪击、抢劫、纵火以及大肆破坏公物等行为。(有 150 人参加,持续时间为 3 小时的只能叫作“严重滋扰”。)

读到一段又一段的骚乱描述,很难想象这是美国曾经发生得极为频繁的事情。总统竞选也是如此:

罗斯福用嘲讽的口吻说:“如今这些势力狼狈为奸,如此集中地反对一名总统候选人,这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他们都对我充满仇恨,我欢迎他们的仇恨。”

有人说去年的总统选举是美国历史上最肮脏的。读书的过程中,我发现这种说法可能不能成立。许多竞选都伴随着肮脏手段,民调、媒体也常常有所偏袒。日光之下无新事,也许只是网络愈加发达才让中国观众见识到这样的选举。

而美国存活了下来,不仅没有四分五裂,还成为世界第一大强国。长篇的叙述中,我没有读到“光荣”、“梦想”这样的词句。但社会矛盾的顺利缓和,国家的繁荣兴盛,对美国而言,的确是一种光荣。读书过程中,有一些段落让我觉得美国和中国虽然文化迥异,但似乎历史的行程总是相似。以下这段让我倍感亲切:

实际上,在当时,黑人、激进分子、女权主义者以及其他所有感到一直被有组织的社会所欺骗的人,都习惯称这个社会及其一切功能为“制度”。这个单词经常被随意使用,以至于变得毫无意义——盗窃商店的行为被称作对制度的打击,电视节目安排不佳也是制度的错。

几年前,网络上也时兴一句话,叫“这一定是体制问题”,和“制度”这一流行词简直异曲同工。后来,由于风向的转变,很少再见到这样的说法。现在读到这段话,让我感觉仿佛现在的中国就是几十年前的美国。美国不是生来就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商务印书馆在 1979 年《出版说明》中说道:

书中通过大量事实暴露了美国经济、政治、军事的矛盾和弱点及其内外交困、走投无路的窘境,以及美国社会的离心离德、精神空虚和浮游无根的丑恶面貌。

现在看来,别有滋味。

我国的过去时、现在时或多或少也是这样。这本书倒让我更乐观了。因为,美国曾经也过得不好,但它的现在时,或许是我们的将来时。

阅读过程仍存一些遗憾。第一点是,作者有时是明显带着意识形态去书写历史的。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每个人都带着一定的想法去观察、摹写事物,而我们能做的可能只是多接触一些观点。第二点是,这本书宣传点中的“蒙太奇手法”对于我这个不是在美国文化中长大的人而言有点困惑。常体现为一整页一整页的“这一年,锟斤拷十岁了,伙拷锟十一岁了,阶硷十二岁了,斯锟斤拍了第一部电影《拷锟剿碉》。”这倒也不怪作者,毕竟我是外国读者。

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读到中国的《光荣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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