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巴问税

饭团同学x · September 7, 2017 · 琐记

阿鲁巴是条母狗。她原在苍中过日子,悠悠哉哉。

这名据说是隔壁班的人所赐,我们便都这么叫她。

但后来,她突然消失于苍中,杳无踪迹。

我虽然与她相熟,却也半年多不见她了。

但半年后的一天,她却来找我了。她领我,我便随她去。我们沿着溪行走,不知去了多久。眼前忽然看到一处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我觉得很奇怪,我在灵溪许多年,虽然路痴,却也不至于不知道这样的去处。阿鲁巴却径自往前走,我也只好跟上。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有光。口极狭,才通狗。我无奈,学着阿鲁巴爬了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土地平旷,群犬云集。往来嬉戏,悉为良犬。藏獒博美,并怡然自乐。

阿鲁巴开口:“你知道吗。狗也有天堂的。”

我才知道,阿鲁巴半年前从苍中消失时就病殁了。她那时想去正建造的人工湖散心。哪知途中病症猝发,呼救无援,死后也无人知晓。但狗死后,居然会来到这种去处。想到她与家人能够团聚,在此也无饥寒冻馁之忧,我也甚觉欣慰。

后来,我常去看她。最近一次,便是昨天了。

我去的时候,阿鲁巴正凝视着眼前的一坨屎。

“喂!阿鲁巴!你干嘛呢!”我看她没注意到我,就喊她。不过这举动也是很罕见。阿鲁巴在苍中时,虽然衣食无着,但却也从来是去草丛拉屎,看起来很注意体面。没想到,她今天居然对屎起了食欲?

“你不懂,这是艺术。”阿鲁巴回头看我,“我网上卖给别的狗,寄给它。”

“这也叫艺术?”我想她是疯了,“还有人要?”

阿鲁巴懒得回头了,只顾着说:“你这下里巴人,不懂。我最初的主人是有钱人家,我见过的艺术品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一般的狗屎不是艺术,但是你看看它?它的形态可是完全不同!我当然晓得它珍贵。再说,你没听过么?‘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你不知道,当年我在苍中,有多少公狗济济一堂跟我开茶话会……”

“那你卖吧卖吧。”我懒得听她的风流韵事与歪理邪说。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有什么不好。

“现在就是用到你的时候了。”阿鲁巴说,“当年我想去旁听你们班的数学课,你们总把我撵走。现在我搞不清楚这天堂的税法了。”

“天堂也有税法?”

“‘依法纳税,狗狗有责。’你怎么这么没有长进。不会是因为没工资,没到个税起征点,就以为自己没纳税了吧。亏我还以为你有点常识。”阿鲁巴数落道。

“不是……我最近正好在读一本税收的科普。正打算写一篇读书笔记。好吧,如果这里也有税法,那就我来帮你吧。”我无奈。阿鲁巴自从在这地方生活,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好在我也经历过不少文化冲击,一切皆有可能,就看淡了。不过,看来税收是哪里都躲不过的啊。

“谁叫你拿着科普书给我算税?你不认识一人,在浙江一所工商大学读会计的么?你去帮我问她!事成归来,我给你分成。”阿鲁巴终于把头从屎那边转过来,说:“可以卖不少钱哩!”

我在 QQ 上找到了聪。

我:“我有问题。增值税的应纳税额是当期销项税额减去当期进项税额。如果我生产出了什么东西要卖掉。增值税怎么算,我没有进货啊?当期进项税额在这个过程中存在吗?”

聪:“存在的。你购入的原料不是嘛。”

我见瞒不住她,就说:“阿鲁巴,拉了一坨屎,有人要买的话……”

聪:“(翻白眼)既然阿鲁巴的屎有人要买,这说明这个东西是一种原材料,姑且当成肥料,那市场上会有一个比较均衡的约定俗成的一个可以采用的价格来算。”

我:“啊?可是市场那个不应该是卖掉的价格了吗?市场上有肥料的价格,但是没有肥料的进价啊……假设肥料只能拉出来的话。”

聪:“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把进项抹去。但是,既然你生产这个东西,你购入和购出中间一定会有一个费用在。如果完全要忽略进项的话,比如说文学创作,这个税就属于另外的税种了。”

聪真是冥顽不灵,但是我又不好把阿鲁巴的事和盘托出。

我:“就比如……阿鲁巴偶然拉了一坨屎,很有艺术气息,卖了高价,那就属于另外的税种了吗?”

聪:“有的东西。比如说书籍音像制品的买卖一般不是先去衡量增值税这个税目的。”

我:“那阿鲁巴的屎到底算什么?”

聪:“/笑哭 也许看用途吧。”

我:“就是观赏用,应该怎么算。”

聪:“你要先搞清楚,增值税是对差值进行计算的。就是上一个买家的价值量是多少,然后卖给我,我得到它就有一个升值空间,增值税是对这个升值空间征税的。增值税是以商品(含应税劳务)在流转过程中产生的增值额作为计税依据而征收的一种流转税。阿鲁巴的生产如果涉及物料是可以进行抵扣的。”

我:“吃下去的狗粮算不算物料?”

聪:“算的吧。”

我:“这么严格吗?那实际操作是不是应该直接按照营业额算?对小规模纳税人来说,因为会计核算不完全,所以不用按照销项进项的差值来计算。应纳税额此时应该是销售额乘上征收率。毕竟狗粮这个进项不好算啊,阿鲁巴也没有会计。”

聪:“那就小规模纳税人增值税咯。”

我:“嗯嗯。对了,还有一点,如果你买了阿鲁巴的屎,是阿鲁巴去交税吧?”

聪:“对的。如果我又卖给你,那我也交税。”

我:“那阿鲁巴有没有把屎卖给你,政府怎么知道。”

聪:“原则上来说,政府是不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比如说阿鲁巴卖给你,你卖给我,我再卖给其他人。现实中这样就会形成很长的一条链,涉及很多供应商。不可能整条链上的供应商商量好偷税漏税。因此,如果下一级有交税,便可以推断上一级也应当交税。这样就可以一环接一环地相互监督。由于增值税有内在的自我监督机制,因而它是一种比较可靠的税种。”

我对聪的解释很满意,正打算回去复命,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我:“阿鲁巴要把屎寄给买家,这里除了增值税以外,还涉及什么比较重要的税?”

聪:“在全面营改增之前,快递公司要支付不少营业税的。现在没有了,全都是增值税了。”

我不知道天堂那边是多少年了,政策是否与人间同步。估计那狗也不晓得。不妨问问。

我:“营业税是国家对工商营利事业按营业额征收的税。为什么要改成增值税?感觉营业税算起来蛮方便啊。”

聪:“不,营业税会有重复征税的问题。比如,我买了一块钱的棉花做成三块钱的布,然后卖给你,你把三块钱的布做成一个枕头,卖五块钱。那你考虑一下,我征税的话就按三块钱来算了,但是你是按五块钱来算。同样的升值空间,你是不是觉得亏了?”

我:“那关快递公司什么事?”

聪:“比如说我运输五块钱的一个东西,但我前期投入可能就要五十万。如果按营业税的话我五块钱的运费全部都来交那个税。但是改成增值税以后,到手的运费可以抵扣掉前期投入的固定资产。扣了以后按照差值进行交税,这样是不是就合理很多?”

我:“这里,进项、销项分别是什么呢?我觉得物流不是进货出货,只是送货而已。”

聪:“进项就是物料的使用。比如前期投入的仓库、飞机这些。还有一些包装用的物料之类。但不包括人工。销项就是运费。”

聪又补充道:“由于营业税是‘不计成本’的。比如说,我买下一处仓库,叫南仓吧,买了五十万。然后我把它分成钱库、马栈、沿圃这三处仓库,二十万卖给你、象羊、老大三个人。然后你们再把自己的仓库分成两份,十五万卖出去。那么,这里,我们三级经销商,总共的‘营业额度’就非常大,合起来可以达到两百万。这里要多缴很多税。”

我:“懂了。那在增值税的条件下,进项中不是有仓库这一项吗?这样怎么计算成进项的税额呢?”

聪:“我们可以用一定的会计方法去计算的。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有一栋房子,一百万,可以用十年。那我到第二年就少了只剩九十万了。那前面这个十万的作为成本就算进进项里。不过在真实的核算中没有这么简单。”

我:“如果房价涨了呢?”

聪:“增值税是在交易中产生的,所以在目前的考虑中,即使涨价,也不能计入税基。其次我们可以把房产看成两笔,一笔是所谓房地产投资,一笔是作为固定资产的折旧。折旧有很多种算法,会计上需要确定一种方法,并且不能轻易变更。”

尾声

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阿鲁巴。

阿鲁巴对此表示满意。

她不再盯着屎了,只是将它装在玻璃盒子里。打算与屎合拍一张照片传上网络。

在镜头前走动一番,她忽然发问。

“我孰与城北哈士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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