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规则

饭团同学x · September 9, 2017 · 琐记

初中,出操。

兴许是刚刚看到了邻班队伍中一位同学与老师的争执,班主任在退场时截住了我。

我初中同班主任的关系不大好。那时,正好学校要求捐款。按照惯例,应该交五十元或是一百元。但我只捐了十元,或是二十元,我记不清楚。

他把我叫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开始讲话。

我从小到大很少被老师“约谈”,做惯了“好学生”。初中班主任前几次找我的时候,我还是怀着对老师的惧怕去的。老师一开始说,我便委屈得想哭,语无伦次。但受了一两次初中班主任的“锻炼”,我逐渐适应了这种气氛,能够正常说话。

这次,我早已准备好了如何应对。我早知道老师迟早有一天会与我谈这事,便事前思考了一套说辞。现在看来,初中生的想法或许幼稚。但是,作为初中生的我当然不会这么想。虽然我想不起当时我的争辩,但记忆中,那时的感觉就像是面试官掉进了自己细心准备好的坑,接下来的问题逃不出预期,我得意洋洋,成竹在胸。

班主任听罢我的慷慨陈词,倒不责怪我了。

“你这样想也没有错。其实你还是挺善良的,但是……”

我听到一句夸奖,像是打胜了一场战役。但后面那句“但是”,接着的,让我铭记至今。

他说的,不是“但是款还是要捐的”,也不是“但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当然更不是“你多捐一点可以拿个奖状”。

“但是你不要觉得老师参与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某某曾经要给我一张超市购物卡,我也没有拿。你可以有想法,但是不要怀疑老师……”

说实话,前后两句都是我编的。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某某曾经要给我一张超市购物卡,我也没有拿。”此处的“某某”,乃是我的一个长辈。

我被击溃了。

我站在老师面前,感觉恶心、无语、羞愧。我再没有理直气壮的资本,再没有平等对话的地位。出操结束后,便是第二节课。我站在当时未竣工的一栋教学楼覆盖的阴影下。出操的热闹已经退去,校园出奇安静。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

我有一位朋友,在浙师大读书。或许是因为她毕业后立志做一名教师,她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

她在邻县读的高中。高中时,有个班级的老师收了某学生家长的贿赂。但对那名学生的态度似乎还不够令人满意。一次,他训斥了那学生。学生便拍案而起,骂道:“我爸给你送了这么多钱,你就这样对我?”此事登时传开,全段学生,皆引为笑谈。那所高中是私校,校长也颇有风格,老师不久就被开除了。

但,事情不总是这么完满。

她有个弟弟,在广东读小学。我想兴许还是个“贵族小学”。但听她说来,那里的老师“横征暴敛”。微信群里,老师对送了红包的家长关切备至,对未送的则不冷不热。有个老师的行径简直骇人听闻——将学生家长所送的礼品公然陈列在办公桌上,贴上学生的姓名。

我们大都有受“尊师重教”、“教师神圣”这样的观念浸染。将来要做一位老师的她,也是如此。她也曾对此表达过不满。但家长似乎觉得无碍。她弟弟便是老师的一大“赞助商”。长辈与她说:“你将来做老师,也要这样。”

也难怪学生家长的屈从。教师的“合法伤害权”是极大的。越是低年级,越是如此。前排座位,可以给你,可以予人。偶然遇见,可以问候,可以冷眼。举手作答,可以热情,可以忽视。而这些,你挑不出来什么毛病。老师也不见得会因此受到什么处罚。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微笑服务”、“量化考评”、“老师看到学生必须热情地打招呼”这样的规定。

但对学生而言,尤其是小学生,这种伤害可能很大。儿童的心灵可能很脆弱。

小学班主任有一句话,也让我印象颇深。她和我谈话时对我说:“老师本来看你和XXX都挺好的,但是老师现在已经放弃XXX了,你要加油。”

“放弃”这个词,当时的我听来有些窃喜,后来每次回忆,都觉得可怕。我希望她的“放弃”只是鼓励我的一种说法,而不是真的这么对待另一位同学。对一个小学生“放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幸好,我遇到的老师,基本都还挺好的。尽管我与初中班主任不睦,但客观讲,他实际上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教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宁愿相信,“放弃”不是出自那位班主任的内心,而只是开玩笑罢了。

这些事情,是我在读吴思的《潜规则》时忆起的。

我原来只觉得这是本平常的书,却没想到。这本书的作者吴思,是“潜规则”一词的发明者。这个词诞于一九九八年,与我同龄。三年后,《潜规则》一书出版,“潜规则”逐渐进入大众词典,甚至发展出了动词词义。

他说,“潜规则”概念的提出并不容易。“对我个人,从 1974 年开始,就憋着东西说不出来了,就是知道有个东西,但表达不好;然后到 1984 年有一个笨拙的表达,是没有被接受的表达;到了 1997 年是一个弱势的表达,在一个边缘的题材之中,然后一直到表达出这个词,我清楚了,我明白了。这是一个个人过程。”

他说,比起“不正之风”这样的蔑称,承认“潜规则”是一套根植于现实制度的、难以消除的体系更加进步。“我觉得已经有一点不一样了,就是这些事之前你可以说不正之风等等一系列的话,……但那是什么风啊?让我们怎么捕风捉影对付它呀?它其实就是一种权力结构的方式。……很简单,用不着捕风捉影讲那些虚的。”

这本书让我觉得既消极又积极。消极之处在于,它写得很清楚,当恶政袭来,“明规则”的崩塌与“潜规则”的肆虐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积极之处在于,它有了“潜规则”这个名字。我可以更加端正地看它。此外,共和国已经不再是古老的帝国制度,经济基础发生改变,“潜规则”的规模、形式也发生改变。

我到现在的人生,大多数时间在校园度过,没有太多与官员接触的经历,因此举的例子都是老师。从我所闻所见来看,“潜规则”并没有所向披靡。送购物卡的人承认它,而我的初中班主任拒绝它;求好处的学生拥护它,而邻县高中的校长反对它;朋友弟弟的老师悦纳它,而我的朋友厌恶它。

但“潜规则”也没有消失。

不必总有乐观的结尾。不必总是说“未来会更好”。因为真的未必更好。

但是我想我的那位朋友总会成为正直的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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