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

饭团同学x · October 15, 2017 · 琐记

周三下午,我坐在数字逻辑设计课的教室里。

学院群里突然有人说话。

“c* 班 ds 出大事啦,大家去 98 上看看吧!”

计算机学院的陈老师,在论坛上发帖。《以下同学,下周数据结构基础不用继续上了》。

陈老师对抄袭零容忍,举校皆知。一次抄袭,便要挂科。我的前队友才见了陈老师一面,便惶惶退课。更为惨痛的例子,我虽未目睹,但有耳闻。浙江大学和西门菲莎大学合作,办了计算机中加班。在国内读两年,在加拿大读两年。那些第二年便要远赴加国的抄袭者,被她拦了下来。她在学院里很有发言权,说,抄袭的学生,怎么能让他出国呢?于是据传他们便没有去成。

这一风潮始于今年年初。一月四日,她在校内论坛发帖,题为《TAjj 作业查重发现一片抄袭》;四月二十四日,她发表《ADS 至少有 4 人要失去考试资格了》;六月二十五日,她再次发帖,《!!赵*扬 刘*旋 杨*飞!!认识他们的同学请看进来!》。

又是这样的标题,恐怕又是一片血雨腥风。我点开帖子,看到一个表格。左栏为“用户”,右栏写着“相似度”。“用户”应该是在线判题网站的用户名,有学号,有网名,也有实名,我就一个个看下来。

“314*805 100%”,从学号上看,是大四的同学。唉,恐怕要延毕了。

“tig*ng 100%”,啊?怎么会有他?计算机学院的大部分人,我都无印象。但这位唐同学,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如我一位高中同学的小名,或许我们曾在一个课堂,总之,这个名字我挺熟悉。可,怎么会有他呢?不解,不解。

“肖* 100%”。

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吗?

这节课的课前,身旁议论这条大新闻的声音零星可闻。

其实这个场景,我在脑中排演过很多次。

我倒从未想过我会抄袭代码。但,我不能完全排除意外陷入其中的可能。

这位老师今年宣布了一项政策,必须在《诚信守则》中答到满分方能参加期末考试。这个《诚信守则》包含六十道选择题。由于题目集定期开放,所以满分实际上不难。但其中的内容,却让我怀疑,如果不幸牵扯,很难洗清。我甚至觉得,严格说来,我如果在这里直接引用《诚信守则》中的内容,再附上我的解答,也很像是作弊的一种形式。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完完全全原创的代码,竟是百分之百的抄袭。

不可能。

我点开计算机学院的大群,搜索“肖”。

还有一位同学也是这个姓,多少使我安心一点。

但鬼使神差地,我进了提交作业的网站,打开提交列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用户名里带着“肖”字。另外一个同姓的同学,要么用了网名,要么,没有选陈老师的课。

我没有想象之中的不解与愤怒。尽管院群有人说“狗屁不通”。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这是我选陈老师的课所必经的事实。尽管我既没有抄袭的想法,也没有抄袭的行动。但,总觉得自己会莫名其妙挂科。而挂科意味着未来的规划全盘打乱。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陈老师在我眼中的印象总是很好的。她平时的言语挺像年轻人,在社交网站上也很活跃,不遗余力地宣传她组织的考试。上学期与翁老师闲谈时也听过对她的称赞。之前一五级的学生因为课程规则与她发生冲突,我总觉得她是一个认真且尽职的教师,为着让计算机学院更符合“世一大”的标准,她有魄力,有决断。

她的英语易懂,上课还挺活泼,有时要展示一个解法时,课件会放出“铛铛——”的声音,她也很高兴地跟着一句“铛铛——”。

所以我选了她的课,我鼓励自己,我不抄,就不怕。

帖子很快登上了论坛的“十大热门”。

在 13 楼,她发言:

其实谁抄了谁自己心里知道,就不要图侥幸了。
整理了一下,不重名的有44人。本班一共72人,后面的课可以上成小班课了,愉快。
此数据已经通报计算机学院+本科生院。

也就是说,半个班都不及格。

我觉得她的确像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反作弊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姥姥确实办事硬朗,这一点我是服气的。”、“有些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姥姥威武。”、“不长记性。”……看着这些回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我要怎么证明我没有抄袭?不对,我为什么要证明我没有抄袭?我抄袭的证据在哪里?如果真的有那份证据,如果真的很相似,我该怎么办呢?这次作业很简单,没有许多花式做法,几行代码搞定的事情,和别人完全一样,我觉得正常而且无处辩解。

旁观者天然地置身局外。学校以外的可以骂浙大的风气。哪怕是计算机学院,也会有人说“这届不行。”有人反对把校内的事情搬到知乎上讨论,其中一个理由我觉得很有道理。那就是,不在局内的人,可能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这样的讨论常常毫无助益。不过,提问仍是提问者的权利。

我只觉得无力。如果认定了作弊,恐怕鲜有人会站在我们这边。批判当代中国大学的风气,褒扬严格的查重制度,蔑视作弊者的狡辩,总比相信这半个班的学生诚实地完成了作业要容易得多。

我会去申诉,会去尽力消除影响。但我就这样无奈地接受了我必须为此浪费时间、面临风险的事实。

第 36 楼(下午一点十四分),她说:

助教还在核实,因为上传了两次代码,有人可能是自己跟自己重复了。稍等哈~ 名单晚上更新。

第 90 楼(晚上八点二十九分):

名单已经更新。

在我看来,好像是一场赌博。

还好我不在列。

第 105 楼(晚上十点零七分):

向 ***、*** 同学致歉!查重结果属于自相似,特此恢复名誉。

*** 同学申诉成功,因为抄袭者承认偷窃了他的代码。

晚八点四十一分,又开新帖《关于下午查重更正的说明与致歉》:

首先向下午受到莫名惊吓的无辜同学郑重致歉。

事情的经过是:助教先从拼题A导出了一部分代码,作为外部代码打包上传到查重系统。后又从拼题A内部直接点了查重。这样造成的后果是,部分同学的同一份代码,由于从两个入口进入查重系统,被系统当成两个来源,造成自己与自己100%相似。经过仔细筛查,很高兴可以还给大部分同学清白。

最后名单上的学生,如果对查重结果有异议,请及时发邮件给我申诉。

最最后,以为在抄袭的代码中间插一堆垃圾代码就可以蒙混过关的,too simple, and naive. 有插垃圾代码的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最后的名单上,有九个人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两人承认偷窃代码。也就是说,哪怕是这样简单的题目,也的确有人抄袭。我曾经想过无人抄袭,全为误判的场景,设想她将如何收场。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盗窃了别人的代码。

我想,陈老师,在她雷厉风行的行为背后,是怀着涤荡这种风气的志向的吧。

她毕业于北大数学系,或许是受了优秀氛围的陶冶,对我们的要求也较高。“后面的课可以上成小班课了,愉快。”其中的“愉快”一词。以我小人之心妄拟,她的内心里恐怕的确带着快意与怨念。或许,她所期待的浙大学生,不应该作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因此有种对“坏分子”实施“群众专政”(原谅我使用如此带有文革色彩的词汇)的满足。

可以想到,当陈老师看到助教给出的四十四人名单时,抛却了合理的怀疑,或许感到一丝(或者根本没有)惋惜与犹豫,将其迅速贴在论坛上。并且表示“已经通报计算机学院、本科生院”。

这是老师面对学术不端时的做法之一。我也见过对作弊宽容忍耐,甚至在课堂上因放过抄袭者而颇为自得的老师。

如果我必须选一种,我愿意陈能够继续这样的严厉,改良计算机学院乃至全校的风气。

但,整件事情,我都不满。全班半数百分之百相似,人工核实过吗?直接报送本科生院,考虑过申诉吗?未定谳之前,把名单继续挂在网上,合适吗?有人挂出自己的姓名学号,发帖要求陈老师道歉。她便“郑重致歉”。但无论其背后的诚意如何,我也没什么可追求了。毕竟,哪怕像日本人一样,办个“谢罪记者会”,也于事无补。无辜者空耗的时间精力,她赔不起。

我曾是她的支持者,如今也是。她这样的力量,尽管缺乏制约,却也大致守序、有益。

但历经这场闹剧,我多了疑虑。

我开始写这篇文章,是在周三当日晚上,而事务繁忙,未能完结。如今是周日,一切的讨论都过去了。

回头看,只觉得,倘若老师对夸张的数据尚存一丝困惑,也不会轻率地将其发表。

或许是因为那起事件前几天的一篇帖子,指责查重系统的无用,使得陈急火攻心。

或许是对查重系统的过分信任,百分之百,那就一定是百分之百,不可能有错误。

我在《概率统计》上读到人民诉柯林斯案,又接着《证据故事》读到人民诉卡斯特罗案。前案是概率论在判案中的误用,后者牵涉脱氧核糖核酸在庭审中的初步运用。我一度想介绍这两件案例,但一直没有时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读。我由此知道,“合理怀疑”是一个听来古老但殊为宝贵的美德。无论是那时公众尚不熟知的概率论、基因,还是今日老师颇为信赖的查重系统,都首先要经过常识的检验。

我在不同的课堂听过相似的话。“文学的领域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好的答案和更好的答案。我相信,你们有能力作出自己的判断。”、“遇到物理式子,我总要自己演算一遍才会相信。”。

不管何种领域,能够作出自己的怀疑和判断是何等可贵的能力。


名词解释

  • DS - 数据结构(Data Structure)之略。此处指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开设的课程《数据结构基础》。
  • 98 - 浙江大学内网论坛 cc98 之略。
  • TAjj - 助教姐姐(Teaching Assistant JieJie)之略。
  • ADS - 高级数据结构(Advanced Data Structure)之略。此处指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开设的课程《高级数据结构与算法分析》。
  • 姥姥 - 陈老师的昵称。
  • 拼题A - 《数据结构基础》课程的在线作业评定系统。
  • too simple, and naive - 意为“太简单,且天真”。典出 2000 年 10 月份的著名采访。

4 Comments »

  1. 邻居

    像鲁迅的笔调!(计院风云?是真的事情吗?)

  2. 蚊哥

    看到一半还有点担心申诉无门,好在老师能够及时承认错误…这种经历其实也挺难得的,让我想起老电影《十二暴民》。人总是不免在自己想当然的认识中对人事妄加评判,却不知暴风眼中有多少值得推敲的细节被一笔带过,真相也就淹没在飞溅的口水中。可能只有在自己成为当事人时,才能更进一步体会到语言的可怕,所以未尝不是次好的经历。

    喜欢读你的文字,无论是文笔还是思考深度与几年前都不可同日而语

    1. 很久没看到你,现在,你还写博客吗?

      很尴尬。其实在看到我名字之前,我一直觉得,虽然严苛了些,但老师仍是在努力改善风气。要是我没有被冤枉,我可能会成为误会、指责别人的人。你说的对,我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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