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六

饭团同学x · December 31, 2017 · 琐记

“我要去上下午的七节英语课了。”

自行车停在东六对面,活动轨迹的轴心便由此固定。

东六教学楼在紫金港校区的东南方向,电脑齐备,教室多样,常用作外语学院的教学。这个学期,我成了常客。我记着开水机与厕所的位置,记着每节《综合英语》课前韩国学生久久不散的香水味道,记着“德国学研究所”门前一中一外流利的交谈,还记得,每次周四晚下课后的楼梯间,总会有位被老外牵着的狗与我撞面,它上楼梯的样子很俊。

下学期的课表已基本落定,我不再继续辅修英文。由此,我觉得的确有记一些东西的必要,以纪念这段独特的体验。

高三,英语老师玲玲告诉我一条消息:某外国语学校自主招生会招复语人才。她希望我考虑。我坚定摇头,她便走了。

我对语言类专业有深深的恐惧。这种排斥贯穿自小学三年级始的英语教育。我不喜欢课堂上傻乎乎的活动,不喜欢英语写作的成式与虚饰,不喜欢听到复杂的语法术语(我能记住最长的术语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洋洋常端着一本《大学英语语法:讲座与测试》,奇厚无比。那本明晃晃的巨著封面出现一次,我对语言专业的成见就加深一层。

或许,潜意识中,我对“英语专业”四个字的想象过于可怖——术语艰涩、课堂沉闷、鸡汤不断供。在我心目中,英语专业的学生当有倚马才。他们不屑写出“狗很可爱”这样的词句,出口即是“当谈及什么动物可爱的时候,不同个性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会有多样化的倾向。有人认为狗不可爱,这是我不敢苟同的说法和我认为这种说法是失于代表性的。可以承认地,我认可有的猫也很可爱……总之,我要坚定地声明我深深地相信狗是那么可爱的和友善的以至于使人不能自已地喜欢狗,只有认同这一观点我们才能更好地生活。”

因此,我把选择权甩给了总裁。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读这个辅修,你报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我选择从‘众’吧。”

总裁报了,我也报了。

这个选择很正确。

我选了《培养方案》上的三门辅修课,加上必修的外语类学分。每周几乎一半的课时,我都沉浸于英语中。

每周二晚上在特拉维斯的课上随便聊聊天,隔三差五在黄老师的《英语视听说》上练习脱稿短演讲。我的口语或许没有明显的长进,却充满了扯淡的自信。而听力,则是我提高最多的部分。前些天,第一次练习托福听力时,我不由觉得录音实在过于慢条斯理,让人着急。我最喜欢的课程,便是卢老师的《高级英语视听》。

卢老师很温柔,上课下课,总是笑着。

但每节课的听力内容却极富杀气。

第一周,我人生中第一次听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外教和中国老师的英语语速是正常的,没想他们不知作了多少迁就。语句飞快从耳边飘过。老师暂停、播放、暂停、播放,折腾一节课,我才终于知道那个该死的播音员在说什么。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我开始担忧期末是否会挂科,认真的。

自那周起,我天天至少听一刻钟新闻,延续至今。在我终于能听出“金正恩”、“洲际导弹”、“加泰罗尼亚”、“委内瑞拉”之类的词之后,她为我们送上了田纳西风味的英语——我至今难以忘记那个画面。一对夫妇站在美国大农村的典型住宅前,两人的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尽情激发着大洋彼岸一群中国学生的想象力。他们坚毅自信的眼神,让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确在说英语。他们让我想到了《哥林多前书》里的一处经节:“那说方言的,原不是对人说……因为没有人听出来。然而,他在心灵里却是讲说各样的奥秘。”

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力从此一蹶不振。她每周都能翻出新材料,据说,里面人讲的也都是英语。

卢老师总希望给我们听最新近的材料。我也有幸听了几节课我平时绝对不会关注的事情。譬如好莱坞大佬哈维·韦恩斯坦的性侵丑闻,或是哈里王子与梅根·马克尔订婚后首次接受采访。尽管哈里王子含糊的英语拷问我的听力,八卦新闻也谈不上多好看。但,面对镜头,一方接受采访时,另一位一直看着对方的脸。他们这甜蜜的举动,予我深刻的印象。

她旗帜鲜明地反对特朗普。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是拥枪派,德克萨斯发生枪击案,我们上课就看纪录片《枪的国度》。特朗普这周没大新闻,她就放约翰·奥利弗讽刺边境墙的脱口秀。特朗普说要把大使馆搬到耶路撒冷去,她就让我们回去预习圣城的知识,次周便放映了巴勒斯坦学者与以色列驻英大使的唇枪舌剑。特朗普访问亚洲,她拷来特朗普在韩国国会的演讲。视频中,只闻总统盛赞韩国的经济成就,“高楼大厦,点缀了天空。”“我们知道,”她嘲讽:“特朗普平时可不会用这种诗意的词汇,这次肯定是别人给他写了稿子。”

不知道特朗普卸任时,卢老师会不会有一阵失落呢?

我开始对英语背后的文化深深好奇。面对英文,我不仅要“看懂”,还要心领神会,还须体会其中美感。虽然,我不是要去作什么欧美问题专家,皓首穷经研究异国文化。但若只将其作为工具使用,我总觉得有缺憾。

隋老师说:“学习语言,就是取得‘双重国籍’。”

洋洋曾推荐过一本书,名曰《什么是科学》。读书时,我发现我难以与其中谈西方的部分产生共鸣。尽管我与儒家的时代相隔已久,社会也不再重农抑商,视科技为奇巧淫技,我仍能直接理解其中的东方观点。究其缘由,恐怕是因着我从小就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下长大。尽管我能读写英文,却好像与西方的同类有着一道距离。

隋老师的比喻,使我突然想起读那本书时的困惑。掌握听说读写这些技能之外,我对语言文化恐怕缺乏认识。尽管全球化常让我产生“无缝衔接”的错觉。但于文化内核,尚有很多不同。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所认同的理念,以及理念背后的根基,恐怕不是连锁品牌和国际网络可以轻易同化的。而把娴熟使用英语定位语言学习的最终目标,恐怕太狭隘了。

当然,文化并非写在脸上,一览无遗,而在浸染其中的人的言语文字间显露出来。隋老师研究的是男子气概,讲到《友谊的织锦》这篇课文时,他就与我们谈西方观念中的“男子气概”与深固的恐同情结。后来写随笔时,意外知道了很多新的东西。这不是一两小时的所谓“西方文化讲座”所能穷尽的东西,而应涵泳其中。这点,我做得远远不够。

除却理解文化,还要体会英语语言的美。尽管,高中时做语文阅读理解时,我很少真正体会到划线句子的妙处。但是,平日偶得优美准确的文句篇章,也会停下欣赏。但面对英文时,便鲜有此体验。而在《英语短篇小说欣赏》课堂上,郭教授则带着我沉潜小说之中,很是享受。微妙的选词与无尽的歧义,翻译无法准确传达。我以前也读过萨基的《敞开的落地窗》,却从未读到过如此鬼灵精怪的薇拉,小女孩装成大人模样。而凯特·肖邦的《一小时的故事》,我初读时从未注意到窗前看向世界的视角,与那句“露易丝”的喊声中与婚姻枷锁的告别。特拉维斯曾让我们朗读凯撒墓前安东尼的演说。以至于我后来在一篇文章遇见戏剧中出现过的某个词组时,脑中仍想起那篇慷慨激昂的陈词,词组便有了生命与力度,我也更能感知作者的匠心。

这段旅程使我得以管窥英语系专业课的样貌,启示着我往后的英语学习。学海无涯,学好中文与英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2 Comments »

  1. 现在英语已经过时了,小语种更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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