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

饭团同学x · June 16, 2018 · 琐记

这是我第十八次见到她。桌上倒置着计时沙漏,墙上挂着钟。

她问我:“上周过得怎么样?”

我沉默。她最爱以这句话开头,也最常以这难题使我无话可说。我干脆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是想怎么结束呢?”

她是前一周打电话给我的,她想邀我谈谈,作正式的总结。

她是心理中心的实习生,今年研一。自去年冬学期起,她几乎每周与我见面。第一次去心理中心时,坐在房间一角的助理用临终关怀般的眼神看着我,以最温柔的声音问我:“要热水吗?”之后几次来,只问我:“你是来访者吗?是哪位老师的?”后来,助理只是视若无睹地任由我走进大门,在同一个位置坐下——我总是坐在心理中心书架边的转椅上,等待我的咨询师接待完上一个同学。她常常掐着点快步从咨询室里走出来,小声对我说:“稍等一下。”然后带着身边的同学找助理办理长约。同学在单子上签上名,约定好频次与时间,交给助理,便完成了长期预约的手续。

“你后来为什么突然取消预约了呢?”她问。

“嗯……因为我觉得我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每次谈话好像都在离题。”

这是实话。这十八周里,我没有遇到什么天大的困难。而第一次为何而来,早已忘记。我只记得,那时我心情已经平复。生活中有数不尽不快的时刻,但不是非要找人咨询一回不可。半年前的傍晚,我想取消预约,但已来不及。我只好走到小剧场二楼,去往那个我后来不断走进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本来觉得无话可说的我却渐入佳境。她听得越多,我讲得越多。她建议我长约。我觉得新奇,便随口答应下来。

那时,我问她:“来这里咨询的人,有像我这样,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的吗?”

“有。只要你觉得对你的生活有影响,你就应该来。”

那句或许纯属偶然的鼓励,开启了我约一学期之久的咨询。咨询中,通常不存在“深渊与深渊响应”的互诉衷肠。与其说是与咨询师的对谈,不如说是被引导着的自我对话。谈到对自己性格的喜恶,谈到对原生家庭的观察,谈到一些负面情绪的产生过程。谈话中,我第一次发现了我的某种行为模式,它可以被体察,可以被解释,可以被改造。自动化的反应并非理所当然,而有背后的某种信念作为引信。这种信念从何而来、是否合理、如何处置,都值得考量。如果说我一开始选择长约是出于某种模糊的“我应该更开心”而无清晰蓝图的欲望,那么,在一周周的谈话中,这种欲望逐渐变成了某种虽然难以取得,但可以期待的东西。最后一次,我与她谈了我的进步、认识,还有对未来的期望。

沙子聚集在沙漏下部,重力做完了它应做的功。我问:“你毕业之后打算去哪里?”

“我想去海外读博,深入钻研一门理论。”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有点迷茫。”

心理咨询师也会迷茫?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我印象中的她总是连续三个小时听人说话而不疲倦,我忘记她同时也是没大我几年的学姐。聊过无数话,我却对她本人几近一无所知,这恐怕是咨询室内才会有的伟观。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我与从前一样,径自走出心理中心,往寝室去。

当晚,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她最后发给我的两个字,我也想发给她: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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